[助聽器] 一份不存在的雙週刊 /關於音樂, 電影, 閱讀, 失去的人和物, 時光旅行...如此種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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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1

遺物整理人沒看見的







Show me what you have and i will tell you who you are.


(20110504.01)
著魔似的,上Ebay專看標註著"Junk Drawer Lot"的拍賣項目。
“祖父遺留下來的”、“父親收藏的”、“在姨媽閣樓找到的”什麼什麼......
像鴨寮街地攤檔,翻箱倒篋撒滿一地任人觀看,任人拿上手量稱,絲毫沒半點尊嚴。

隨便開價、還價即成。


曾經屬於某人的寶貝,那些杯墊、鐵皮玩具、波子、相機、原子筆、閃咭、胸針、照片、郵票、鹽樽......紀錄了某人的人生斷片,他/她的嗜好、經歷、去過的地方。
和夢。

這些遺物的最終賣價,多多少少,也反映了他/她的人生價值(或沒有價值)吧?


(20110504.02)
我當然也抱著“尋寶”的幻想,在茫茫的遺物海洋中搜索漏網之魚。

你知道,“某個美國清潔女工,在某戶人家的garage sale中買下一幅鬼五馬六的亂塗鴉,最後被鑑定為Jackson Pollock/Picasso/Modigliani的真跡”...之類那種美好傳說。

說不定真有不肖子孫,把老父花大半生時間金錢搜羅回來的珍罕菲林相機,當成數碼攝影時代的廢材處理掉。
一位賣家這樣說:
“我父母終於轉用數碼...LOL“,笑著以15美元把他們的三部相機賣掉。
其中包括了一部Yashica T4Zoom。
你試試搜尋一下,這部傻瓜機,其實是成交價隨時
超過1、2百美元的高檔品。

有一天花十元八塊美金歐羅,買到搶得火熱的Konica IIIM......這樣光想想也好。


(20110504.03)
對“我祖父的相機“有莫名的興趣。
比起珍而重之放在名店陳列櫃的限量版新品,我還比較喜歡這種“有過去”的東西。
曾經擁有這件身外物的,是怎麼樣的人?
他/她現在怎麼了?他/她珍視這件寶物為什麼會落入凡塵了?

大約十年前,我曾經出價競投一部Baby Deardorff 4x5木頭相機。是只造了500部上下的超稀少品。現在的流行語,是"銘品”了。
後來成交價好像超過1,200美元,不是我付得起的價碼。
幾天之後有人藉著Ebay的競投紀錄發電郵來(那時是網上私隱意識很薄弱的時代),說要為一位寡婦放售其先夫的遺物。
﹣﹣正是一部
Baby Deardorff。
我那時手指隙疏,結果在霎時衝動下用900美元買了下來。
是英俊得不得了的東西。只是我從來沒用過,成了名符其實的“收藏”品。

大拿拿900美元,買的是那份“感覺”。﹣﹣花錢花得幾型。


(20110504.04)
這陣子終於拿起心肝,把一些只剩下感情價值的舊物處分掉。
(更正:是連感情價值都已消磨殆盡的舊物)
留下的更多。

一邊清理一邊想的,是:
我的遺物將會向何處流散?

我這個人,
又遺留下了什麼痕跡?



(20110504.05)
黎堅惠新近出書,說的好像是千里迢迢去南美放下自在尋回真我一類事情。
封面的她身光頸靚拉著行李箱,有型有款得佢。
她放得下什麼?








1.12.10

失物

(20101201.01)
我跟奧林匹斯小相機沒有緣。

年幼時家中長輩有一台68年Olympus EE2,是古老十八代的半格相機,用普通36格裝菲林,可以拍出72張相片,很是經濟不景氣時代的人才會想得出來的節儉法。

長輩幹的是苦工,在中環大華國貨貨倉當苦力。晚年中了風,行動不便,眼和耳也不好,讀報的模樣被我們笑他“聞報紙”。把收音機音量開到最大,對人說話總是用吼的。
長輩辛苦一生,沒有自己的子女,於是在鄉下契了大班不知什麼人,把大部份積蓄買物資寄回鄉接濟,又寄錢回去起屋。錢寄了好多好多年,屋卻一直未建成。

而 我,小時候每次跟父母探望長輩時,心裡想的只是這次要他們買這個那個超合玩具給我。我記得那時我有青蜂俠的黑色房車、最原版的蝙蝠車、小露寶(及一眾角 色)......我的玩具藏品是很令朋輩羨慕的。後來我踏入青春期,聽地下音樂,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了,又覺得老人家說話太長氣、收音機太吵、身上藥油味太 難聞......總之,我疏遠了他們。

那台EE2每逢過年過節便會出動拍家庭照,不知從那時開始長期留在我家﹣﹣大概是長輩視力轉壞時的事。
如是者,相機變成了“我的”。

EE的意思不知是Electric Eye還是Electric Exposure,不過總之是利用圍著鏡頭、有點像昆蟲複眼的測光配件自動曝光。不用理會光圈、快門什麼的,只要選好標示距離的符號(人像,風景、室內之類)按下快門便可拍出照片。在極暗的環境 之下,觀景窗中會有一支小紅旗彈起,快門制也會自動鎖上,無法按下,這樣便不會拍出黑漆漆的失敗作。

我用來給女孩子拍照,給果給拿去玩,一去不返。



(20101201.02)
Olympus在1988年找名師設計了一台名為O-product的限量版(全球20,000台)Designer Camera,用了典型80年代的High Tech設計風格,放在Norman Foster、Richard Rogers的建築圖旁邊,匹配得不得了。
我在日本雜誌看到,心癢得不得了,
從唱片公司那裡認識的“日本通”去東京時順便替我買一台。
結果她找不到,回來還怪我讓她給日本朋友笑。
據好的日本朋友說:“這種東西一出便給當地人搶光,怎輪到外人買到。”

說的也是,說到底是日本經濟泡泡吹得最大最漂亮的時代。

不過我至今不明白的是,那位
“日本通”好像很怪我,把事情還告訴了很多人,讓人人知道我累她白走一回日本似的。

大概我拜託她時,她應承得太輕鬆,結果買不到覺得很丟臉,損了她
“日本通”的雅號吧。

有一次有在英國搵大錢、人好像很好的人,有一年回港省親,問我要不要買什麼。
我天真得真的叫他替我買David Hockey當時剛出版,探究古畫秘技的奇書《Secret Knowledge》(極有趣!!)。
他回來說找不到,我也沒放在心,到底只是隨口說說。

這事最爆笑的轉捩點是:
半年後這位仁兄再次回港,茶敘時談起行李超重之類,居然說曾經有人託他買畫冊他托辭拒絕的事,並且說託他那人太離譜。完全忘了他說的那人(=我)就坐在他面前聽他說話。

正常人類社會的人際關係,我總搞不通。只能投降。

說回
O-product。
後來在陳烘櫥窗看到真品,叫價$4,800。早陣在另一家看到,還是叫$4,800。
一點都不覺得這之間隔了20多年。



(20101202.01)
O-product成功製造話題,奧林匹斯再下一城,在1991年推出Ecru,也是限量20,000台,不過今次其中10,000台作世界性發行,讓外人也可加入搶購。
O-product有如一部懷舊的機器,Ecru更一點都不像攝影機。
幾乎正方形的外型是破格相機設,閃光燈置於機頂正中央也是別開生面的安排。說Ecru是Olympus用來打破一切相機傳統,不是Marketing的宣傳口號。

我多年前在拍賣網用$1200買過一部,給女孩子去日本旅行時用,還叮囑她把拍完的菲林馬上拿去當地的照相館沖晒,看看是否就會照出日本風的照片來﹣﹣又好像真的有點日系味。可能只是心理錯覺。

女孩子送我一張有彩虹的照片。相機沒還我。


(20101202.02)
這篇文章的主旨是:
J小姐、M小姐(如果妳們看到這篇字),妳還保有我的相機嗎?
在妳家裡雜物箱中,
會不會有一部不知那裡得來的古怪相機?
請歸還給我好嗎?

祝 一切安好。

5.12.09

my favorite spoon













(080310.01)

售貨小姐問我「你要不要買my favorite spoon?」,我霎時間還真有點反應不過來。

那陣子我在用“窮人的方法”收集Arne Jacobsen的餐具,三天兩日便往Georg Jensen的店裡鑽,每次買一支匙一柄刀,說的是一百幾十元小買賣,我還是付現金的呢,常常要勞動小姐找零錢,很小家種氣的。

好在反正高級店下午很閑,人很好的小姐們也樂意(說不定她懷疑我是個微服出巡的有錢人,有朝一日會買下Henning Koppel那個天價銀水壺)總動員為我擒高爬低 ,只為找出一隻專門給左撇子用的匙。

我為人友善(=多口),有時也會乘機和她們打牙較起來。

﹣﹣不過,跟她們還未熟絡到要買「她的favorite spoon」吧?

小姐口中的“My favorite Spoon” ,其實是Torun設計的湯匙的名字。

(080311.01)

Torun的全名是Vivianna Torun Bulow-Hube,原藉瑞典,生於1927年,2004年卒。

無論用怎樣的標準來量度,她都是一位完全依循自己意志行事、特立獨行的前衛女子﹣﹣

18歲那年搭船過海去丹麥夜蒲,結果敝傢伙搞大咗(不用我提醒你:在1945年這是何等離經叛道的倫常醜聞);

讀書時代已立志做銀器匠,沒錢買貴重材料,便用銅線、藤枝甚至海邊拾來的石春,造出很非洲風格的首飾﹣﹣又居然有生意可做,讓她可以半工讀完成學業。

她後來移居巴黎,與沙特、馬蒂斯、畢加索(傳說她在海邊執石春時遇上畢大師,這種奇遇大概不是每天都發生)、Bud PowellCharlie MingusBillie Holiday等人老友鬼鬼(“Day女士據說便幫Torun買了不少首飾)。

她的朋友名冊,根本就是一部當代文化名人錄 (用今日的辭彙來說;Torun100%潮爆);

更勁爆的是她索性嫁了個非裔畫家(也不用我提醒你:在那個時代,一個北歐白人女子配黑人丈夫是何等離經叛道的婚姻);

Torun直至晚年仍創作不輟,更移居印尼耶加達(餘生也在此地渡過),成立銀器工作室﹣﹣不是以“全球化”為名招聘廉價勞工,而是為了“想令當地人學懂一門自立自養的手藝”,親身示範了什麼叫「有品」,不像某些經濟才俊富豪二代,發了財之後,終日想著如何發更大的財;

1962年她獲邀與畢加索等藝術家聯合在羅浮宮博物館參展(她是唯一一位以“工匠”身份參展),作品是一隻「只有秒針」的銀製腕錶。這隻腕錶後來被Georg Jensen看中投產,一直生產至今﹣﹣弔詭的是,經過多番「改良」,今日你買到的已是一只有時針有分針卻「沒有秒針」的「正常」手錶。

自此,20世紀現代設計史便不能漏掉Torun的名字了

(080311.02)

Torun的傳世名作是那些優雅得如非洲母神的銀飾,不管是一只戒指、一條項鍊,都是一件小型現代雕塑,活像把BrancusiAlexander Calder作品穿戴上身,可惜我男人老狗無福消受﹣﹣實在要買也買不起。

好在我愛廚房,Torun又創作過美不勝收的刀叉餐具,讓我也可以滿足一下我病入膏肓的戀物癖。

我斷斷續續的買她為自己老鄉Dansk公司設計的〈Torun〉餐具,其手柄造形有如流動的舞步,和她的首飾風格如出一轍,光放在餐桌上已經是一幅美麗的風景。結果連得物無所用的cake servercarving set也買下﹣﹣鬼知尋常人家什麼時候有機會出動cake server

那年在北池袋專賣北歐家品的Illums百貨貨架前掙扎良久,終於忍不住手把她當時新設計的〈Vivianna〉餐具其中一只餐叉帶回來,還高高興興的用來吃Pizza Hut外賣。結果高興過了頭,事後把叉子連同垃圾一併送了去堆填區。我現在想起還是很心痛。

(080312.02)

不過要選Torun最溫暖人心的作品,還是這只〈My favorite Spoon〉。

My favorite Spoon〉有兩隻,一隻是湯匙,一隻是小一號的甜品匙,都是純銀製。

手柄設計與《Vivianna》系列同源,絕妙的點子是在匙兜接近手柄的位置造出一個脊,於是盛湯時會形成一個心型。甜蜜成這樣子的一只匙,喝的是什麼已經沒關係。

這匙我還沒有機會用﹣﹣因為這只匙不是設計來自奉的。

它應該用來服侍你 “favorite” 的那人。

10.3.08

Home is where my heart is

(080303.03)
我在1997年底開始寫了一系列關於現代家具的文字,在《Recruit》出版的一份姊妹刊物《Central》(已停刊)上連載。
今天重讀,我發覺我的大部份觀點仍然站得住腳(只是很遺憾北歐設計﹣﹣我是指Ikea以外﹣﹣在此地仍是小眾品味),而且比起那些單靠看圖作文的潮流編輯寫得好。
我也記得這是我寫得滿心歡喜的文字。

我是當成情書來寫的。







30.10.07

small things in life


(071029.01)

沒有錢有沒有錢的快樂方式﹣﹣這樣說當然是苦中作樂。
可以選的話誰都會選可以視之如浮雲的富貴,而不願意苦哈哈過日子﹣﹣
有錢而選擇清貧的生活方式不知幾咁型,窮到褲穿窿只是純粹的褲穿窿。
不過既然財富不由我們來選(我又不耐煩讀牛熊攻略三分鐘創富人性弱點水晶改運鐵板神算麥玲玲﹣﹣真是死路一條),我們至少可以在日常生活中尋找不起眼的、卑微的幸福。

比方說,一支牙刷。

我小時候給讚「牙齒很好」讚壞了,忽略牙齒護理,加上諱疾忌醫(我未來的墓誌銘),以致牙齒狀況一落千丈,還常常造牙齒一顆一顆掉落的惡夢,因此看到什麼新設計的牙刷都試試看。什麼360度立體刷頭靜電除牙菌膜牙肉按摩我都來。連四日三夜東京趕頭趕命購物團,別人忙著搜購名牌時裝新奇電玩尋幽探秘吃香喝辣,我也會爭取時間去門口有橙色小象的藥房看牙刷。

曾經看過報道說有人收集舊牙刷﹣﹣是很creepy的興趣沒錯,不過每次我要丟棄用舊了的牙刷,總是沒由來的很傷心,拿著牙刷站在垃圾筒前想好不好多用幾天才換,可是用新牙刷又是無法抗拒的快樂。說不定有一天我的偏執狂嚴重起來我也會加入「舊牙刷同好會」。

說起來,設計牙刷的是什麼人呢?
除了壞孩子Philippe Starck,好像還沒見過什麼星級設計師會向牙刷打主意﹣﹣即使Philippe Starck也只在刷柄下功夫,美觀是美觀,但那些想出圓珠刷毛、多角度刷頭的幕後玩家,才算是真正的unsung heroes。想到有人在為我的牙齒健康默默努力,我便安心了。

我有幾支不捨得用的奇怪牙刷,是好多年前女朋友在Tokyu Hands買來送給我的手信。每次看著這堆怪模怪樣的牙刷,我便會記得她曾經很愛我。

19.10.07

once upon a car



(071017.02)

這是我的車。
或者:這曾經是我的車。
更準確的是:這輛已經變成癈鐵的物體曾經是我的車。

1989年是英國小車Mini投產30週年紀念,英國汽車潮流雜誌與汽車廠聯合泡製出一個「Mini回歸」熱潮。各種傳奇故事、停產流言、經典車款保值攻略佔據大小媒體版面,令不少人生出「沒有Mini車活不下去」的幻覺。
不用說我也湊熱鬧成為深度中毒者。我那年在報紙分類廣告看到一輛78年Mini 1000求售,二話不說便致電要求試車。因為我沒有駕駛執照﹣﹣其實連車也未學﹣﹣對汽車引擎也一竅不通,所以約了我所知唯一一個懂得汽車的舊同學杜國兆代我試車。

賣車的是兩個車房佬模樣的人。
大概對買車的人請替槍試車一事覺得有點離譜,兩人整天掛著「摸不著頭腦」的表情,連吹噓車子如何如何的話也說不出來。
四個大男人擠進小車在漆咸道一帶兜圈子的畫面,想起來都好笑。

更好笑的是,我們把車停在路旁檢查,發現駕駛席下藏了一部卡式錄音機,按下”play”鍵播出來的,竟然是《Tell Laura I Love Her》,那簡直是黑色喜劇的場面了。我和杜國兆站在路邊笑過不停,讓兩個車房佬更加一頭霧水:他們當然不知道這首撞車情歌的典故。

後來因為各種阻延(主要是我買了車才上駕駛課、駕駛考試肥佬……),車一直放在杜國兆那裡(我出錢在他家停車場租了一個車位放車﹣﹣他也一直是正式登記車主),後來我又讓一個可愛的女孩子用了一段時間(可愛女孩配Mini小車絕對是沒話說的風景),不過車大部份時候其實放在西貢修車場修理這修理那。

整整兩年後我才正式坐上駕駛席,三星期不到我便把車撞了。
這一次入廠後她沒有再出來。
我連跟車子合照的機會都沒有(這張照片是杜國兆帶她遊郊外時拍的)。

我現在偶然會想起坐在車上等人(和直接坐在路邊沒有分別)、深夜在龍翔道以時速接近100咪掟彎的感覺(這﹣﹣也說明了我撞車的原因)。

27.9.07

Home-taping days


(070924.01)

看到Thurston Moore編輯的《Mix Tape》,我想起:

我還在聽卡式錄音帶。
除了因為發霉而被逼棄掉的外,還剩下好幾十餅,閒時拿來聽。由直立猿人到巴哈,Throbbing Gristle到中森明菜,Harold Budd到Prince。但我最寶貝的是那些別人為我錄的卡式帶。這些錄音帶紀錄的不只音樂,而且留下了他們的一番心意:他們覺得有些歌「我應該聽/應該啱我聽」。我每次聽這些錄音帶便會想念這些曾經無私地(我從未為這些人帶來過什麼利益)對我好的人。

1. 我自己錄的YMO精選, 唱片是向中學同學倪偉光借的。他的哥哥那時在日本留學,還娶了個日本女孩(我們全部人都好羨慕),有時會替我買Japan的日本限定版唱片。他去武道館看Kraftwerk時還偷偷錄了音,成為我們當時很珍貴的自製bootleg帶。我想倪偉光一定也為這個哥哥很感自豪。去年老友聚餐,我問起他哥哥,他說「已經唔喺度」了。

2 /3. “Getting some fun out of life” 黎堅惠錄給我的老爵士,有她在大學宿舍天才表演時唱的《Someone to watch over me》和彈的Tom Waits。那餅Gershwin+Stravinsky是Katia & Marielle Labeque的唱片錄音。我記得在文化中心上層看她們演出,兩姊妹眉飛色舞彈到跳起掃琴,黎堅惠也開心到呱呱叫成個彈起。我一面忌憚旁人目光(黎堅惠好嘈)一面擔心她會跌落樓下。

4. 黃嘉豪錄的Nico精選。那時候我是他的《濃雨會》會員,在他北角的會址那裡我見識到Teenage Jesus & the Jerks那張美艷絕倫的粉紅膠唱片,也迷上Lydia Lunch,寫了十八張原稿紙投給《搖擺雙週刊》,走上莫名其妙的路。回頭說Nico,我聽過她唱的《“Heroes”》才再聽Bowie的原唱版。我第一次見到J,便跟她打賭Nico某首歌是來自哪張碟之類(那時我對於Nico是十拿九穩的),結果蠃了一頓波士頓牛扒餐。及其他。

5. New Order 95年來港在Canton Disco演出的bootleg錄音。那一晚我以「大會指定攝影師」身份拿著攝影機走來走去。照片拍得一塌胡塗,但我永遠擁有「New Order音樂會工作人員」的美好錯覺。我反而完全忘記了他們一開場便玩Joy Division的《Love will tear us apart》(Gillian Gilbert名符其實「一開始」便彈錯!),唱完還向經理人Rob Gretton說生日快樂。

6. 「聖人」Alan Chan錄的德國電子音樂雜錦。那時候Alan Chan跟我說完人生哲理便會帶我去中環window-shopping,我用盡整個月人工買下我的第一件外國名牌:Polo Ralph Lauren的美國消防員款鐵扣牛仔褸(半價清貨$500只有大碼)。Patrick Vian 、Deutsche Wertarbeit、Adelbert von Deyen、 Wolfgang Reichmann這些昔日的前衛今天聽來有如輕音樂,但仍然令我的血液竄動﹣﹣我仍會告訴人「我聽電子嘢大嘅」。

7. Robert Fripp和Brian Eno的著名bootleg碟《Air Structures》(黃嘉豪錄給我的),光是碟名已好有型,可見那時候即使非法盜錄的也是有心人。我今時今日聽Brian Eno的Ambient系列還是聽得很過癮。英國《Future Music》月刊年前搞了個Eno專訪,說到Jon Hassell、Michael Brooks、Bill Laswell等人有陣子成了David Sylvian等人的“rent-an-ambient”樂團,笑得我﹣﹣如果那時候我寫得這麼抵死多好!

8. 倪偉光錄給我的Police香港演出bootleg錄音。時間是1980年2月27日,地點是Today’s World Disco。我記得,因為我把資料都寫下來,我還為這餅帶改了個名字:《Hong Kong Royal Police》……呃,以一個中學生來說算是有諗頭吧。

19.9.07

My favourite things #1


(070918.01)


以前常在外國電影看到這樣的場面:
江郎才盡的作家(永遠啣著煙,鬆開領帶,又永遠只用兩隻手指打字)對著空白的稿紙抓著頭發呆,最後一氣之下把整台打字機拋出窗外﹣﹣也不怕砸死人。
這種場面拿來當道具的打字機自然不能像古董收銀機那樣的龐然大物,一來不夠瀟洒,二來一個人也確實抬不起吧。這時候一台輕巧的手提式打字機便大派用場。

我對手提式打字機向來有一份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家中目不識丁的老母以前總是說「大個仔要搵份寫字樓工,唔駛捱得咁辛苦」。結果我還是有負母親所望,沒能找到一份「寫字樓工」,做一個有出人頭地機會的人。因為老是覺得寫字樓都有打字機(和漂亮的打字小姐),所以對打字機產生了移情作用﹣﹣連打字機發出的white noise聽起來都是快活的。

費里尼的《露滴牡丹開》(La Dolce Vita)中也有馬斯杜安尼演的名人版記者跑到戶外打字的劇情。Marcello在海邊餐廳遇到由鄉下出城打工的年輕女侍應生,是全片唯一未受物欲污染的角色。和女孩子談天說地令Marcello暫忘塵俗,也比寫名流潮人報導有趣吧?他終於一行字也沒打出來。他用的也是一台頗算輕巧的打字機,看不清是哪牌子。不過那道具樣子有點笨笨的,襯不起Marcello風流頹唐的性情。換了對時尚潮物特別敏感的安東尼奧尼,一定弄來一台Olivetti。

打字機設計在上世紀初30年代進入輕量化的競賽時代。瑞士的Ernest Paillard & cie和意大利的Olivetti正面交鋒,結果前者的《Hermes Baby》在1935年面世,成為全球第一部便攜式打字機,名垂設計史。Olivetti遲來一步的《Studio 42》只能飲恨。
不過弔詭的是,今日知道Olivetti廠牌的人,卻肯定比聽過Paillard的多。
Camillo Olivetti於1908年創立的Olivetti,是意大利首家生產打字機的公司。 Camillo是社會主義者,也是熱心的改革派,更重要的是,他相信一件產品除了實用,還要有一套自己的設計哲學:功能與美應該並重。他本人親自設計的《M1》打字機,優雅得像是未來派藝術品。
Adrianno Olivetti在38年接掌公司大權,他秉承其父奠立的企業理念,對設計人才禮遇有嘉,上任後馬上延聘曾為Olivetti設計平面宣傳海報的Marcello Nizzoli為藝術總監,據說是世上第一家開創這個職位的公司。
Nizzoli是設計師也是藝術家,他在位20年間除了負責Olivetti的機構形象,也沾手產品設計、公司內部辦公室設計,甚至員工宿舍的設計,貫徹Olivetti的社會主義意識。他設計的《Summa 40》加數機、《Lexicon 80》和《Lettera 22》打字機都成為Olivetti招牌代表作。特別是1950年推出的《Lettera 22》更是令Olivetti一雪前恥的輕巧型號﹣﹣精簡的部件,現代風格的圓滑線條,極具當代感的草綠色外殼,還有那顆畫龍點睛的鮮紅色跳格鍵(tab),令《Lettera 22》輕易擠身於20世紀經典設計之列。Nizzoli也憑著這部打字機在1945年奪得意大利(也是全歐洲以至全世界)最高榮譽的《金圓規獎》(Compasso d’Oro)。

有一段時間愛到鴨寮街尋寶﹣﹣雖然實際上從未遇過什麼稱得上是寶的。有一次在一家二手音響器材店門外,看見放著幾台打字機倉底貨割價求售,反正閒極無聊便蹲下八卦一下。在一堆米白色學生哥貨色之間,竟然夾雜了一台草綠色的Olivetti:《Lettera 22》的後繼機種《Lettera 32》。
《Lettera 32》的外型與《Lettera 22》幾乎完全一樣,改良了的是打字鍵設計,由圓型改成圓角方型(=現時成為所有鍵盤標準式樣的形狀),接觸面大了,方便快速打字。這部60年代初推出的新機馬上成為跑世界新聞的記者的必然裝備。CBS名記者Morley Safer當年採訪越戰、深入柬埔寨、北韓現場報導時的最佳拍檔,就是一台《Lettera 32》。他後來把這段出生入死的日子寫成回憶錄《Flashbacks》,封面也是以他一直珍而重之的這位老友為主角。
回頭說我找到的這部,索價一百幾十,我也不還價,老闆不知從哪裡找出一個方便攜帶的原裝斜肩袋送我。那摩登的Olivetti標誌monogram設計,當成fashion item上街也可以。

傳說在Olivetti設計規條之中,有一項名為「italian drama」,意思是所有Olivetti設計都要具有戲劇性元素﹣﹣例如《Lettera 22/32》那顆紅色鍵便是設計高潮所在。1957年接棒擔任Olivetti創作顧問的Ettore Sottass, Jr把這項元素玩得更加出神入化。
Ettore曾經事師美國現代大師George Nelson(家具名廠Herman Miller創作顧問、被譽為Charles & Ray Eames的百樂),回國後加入Olivetti,設計出多項得獎的電腦產品、辦公室儀器、辦公椅。如果只能選一件他在Olivetti的代表作的話,必然是人見人愛的《Valentine》打字機。
《Lettera 22/32》那顆小紅點在《Valentine》身上蔓延成一場奪目的猛火,來給現代設計觀念燒一個轟轟烈烈,開展了Pop Design的新紀元。火紅ABS塑料外殼、打字色帶上的橙院頂蓋、連接機身後的活動把手,裝上同樣是火紅色的外盒,馬上成為一台流動辦公室﹣﹣《Valentine》其中一款宣傳海報上,穿著布料不能再少的比基尼泳裝妙女郎便是躺在沙灘上打字,看來一派風流快活。Ettore宣稱這是一部「反機器的機器」(Anti-machine Machine) ,為了辦公室以外的環境而設計,甚至可以當是一部不扮高深的玩具 ﹣﹣完全是嬉皮口吻(Ettore可說是設計界最後一個嬉皮) 。

在1969年《Valentine》面世之前,從來沒有人想像過打字機也可以如此性感。

Ettore在《Valentine》完成後離開Olivetti獨立發展,繼續發表大量離經叛道突破框框的設計理論和作品,終於在70~80年代成為後現代主義設計的大旗手。那是後話。

我曾在日本Parco百貨文具部見過全新的《Lettera 32》和《Valentine》,忘了是復刻品還是存倉貨,只記得是日本人才付得起的標價。同場還有出自Marcello Nizzoli手筆的開信刀,據說與他48年設計的《Lexikon 80》打字機一樣,靈感來自鳥的形態﹣﹣《Lexikon 80》似鳥嗎?那你要去美國紐約現代美術博物館求証。不過這柄紅色ABS塑膠開信刀,看來跟《Valentine》比較像是一套,索價1600日元,差不多等於我那台「鴨寮街《Lettera 32》」。

可惜有好事之徒指我的工作間不宜擺放紅色物件,因此我那部千里迢迢從巴賽爾訂回來那台二手《Valentine》只好放到不起眼的角落,否則會是很搶鏡的centre-piece。

我喜歡打字機,還有一個私己的理由。有一次我和愛人在鬧市走過,她指著一幢洋樓說「我以前在那裡學打字」。自此我便常常想像她穿著校服提著《兄弟牌》打字機在街上走的身影。

我記得她用的是一台《兄弟牌》,但到底是不是穿著校服呢?因為種種原因,我現在沒法問了。

私事

平行宇宙內
20世紀少年

and just for a second i thought i remembered you